文/ Connie、忆陶、Xianan、紫薯、水水、Tong、雷雷、小羊
VACHINA接力日记 第一周
什么是“接力日记”?
自从COVID-19病毒在全球肆虐以来,身在英国的vaChina小组志愿者们开展了各种活动,从反对种族歧视到话剧拍摄,我们的努力和实践都已经通过文字和影像记录了下来。此时此刻,在疫情中我们也探索了多样的形式来维系这个可爱的社群。接力日记是自从英国全面“封城”以来的首次线上交流活动,通过每个人记录自己的一天把一个主题或者一种思考传递下去,形成一周的记录。希望能通过记录平凡的日常,展现个体认真生活和思考的样貌,从中获得共情和力量。
即使我们距离遥远,心灵却依然紧密相连。第一周的话题,名为“感情”。
4月6日 周一
晴间多云
伦敦自从’封城’以来,天气一天好过一天,气温逐渐回升,被寒风和阴雨笼罩的城市终于迎来了稳定的阳光。也难怪本地人不顾疫情凶险也要出门散步、锻炼,毕竟错过了这阵子的好天气,下次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啦。
本周是我春假的第二周。自从大半个月前我就开始’自我隔离’,甚至还没有收到学校通知转线上教学的时候我就呆在宿舍自学了。这几周出门只为买菜,一秒也不在路上耽误,面对面的交流仅限于和收银员/超市保安交换眼神——”我可以进去了吗?””用卡支付””我需要出示ID(买了红酒)”;平时”have a good day”的告别也换成了”take care”。在线下,我和外界基本断绝了接触,也很难有感情上的起伏;但是线上的世界就完全不同了。
为了问候国内的小伙伴们,还有关心我回不回国的亲戚朋友,微信成了占据我大量时间的沟通方式。以前每周两三次的和父母视频的时间变成了一天一到两次,和奶奶和外公外婆都视频问好,跟他们解释现在的我很安全、健康,也很想家。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们在天南海北读书或工作,也都频繁地相互联络关心着。对于不爱社交也不爱认识新朋友的我来说,我感到心理上非常舒适,也能从聊天中释放一些对于现状的悲观、对未来的焦虑和迷茫。经历过几个月令人心碎的新闻和数据的”洗礼”,我的思绪已经越来越稳定、平和。我想,只要宿舍WI-FI不断,我就不会再产生太多负担感了。
我还在线上认识了有趣的新朋友,是通过性平会的配对打卡活动联络上的姑娘,同年出生也同在英国读书。我们畅谈许久,比如怎么做日常任务、怎么打卡、女权主义在一些场景中的污名化和女权主义者日常的无奈和纠结,这些现实的话题对于我来说既是困扰也是动力。困扰在于和不认同女权主义以及曲解它的人沟通时的无力,而动力在于我要去认识、团结更多有同样意识和觉醒中的人们。至少令人振奋的是,线上的情感联络可以跨越空间的阻隔,那种找到同好人士和具有相同价值观的伙伴的激动和惊喜实在是太重要了。在重大的疫情面前,我已经足够幸运,还有健康的身体和平静的心灵去面对生活。人与人之间的感情,至少也通过网络维系着。某种程度上,我们被限制了;换个角度来看,我们也在接触线上的各种可能。去接纳和利用这些”可能”,或许隔离中的生活也不会很枯燥吧?
每天睡前,向你说早安。希望我们都安好。
Connie
4月7日 周二
晴天
早上是被平板的闹钟吵醒的。几周前把它借给朋友应急,至今没关她当时设下的闹钟,导致一周一回的早醒。
醒来第一件事是抓起手机,打开各大新闻网站,检查首相是不是还活着。
我在半个月前和朋友们几乎天天对托利内阁的佛系抗疫政策恶语相向,乃至在他确诊阳性的时候还幸灾乐祸,说他是以身作则群体免疫,但真看到他进重症监护开始吸氧的消息时,还是戚戚地祝他早日康复。疾病的侵蚀能够去除修饰,让认知回归到基本的身体。此时看到的不再是政客,而是一个人。在ICU里高烧吸氧的病人,面前有不低的死亡率,背后还有同样因为新冠症状卧病在床的怀孕未婚妻。
和妈视频通话的时候也聊到这个,说英国脱欧的决定性因素就是鲍里斯和他团队的政治投机,虽然结果对英国糟糕透顶,但至少他现在当上首相了,脱欧也已经尘埃落定,整个国家继续凑活过下去了。可要是他这时候死了,这算个什么事?整个国家和欧盟陪你玩了一趟吗,然后历史就这么被永远改变了吗?
妈听了哈哈大笑,说这真是小说家也想不出来,我们也都希望他早日康复吧,一个人住在重症监护里怪可怜的。
而我还在继续往下想,人们的同情心好像太容易分给掌权者,首相病重了能一下子收获同情,但那些几周前他的不作为而导致的成百上千本不会死去的人怎么说呢?
这样的问题要是拿出来,又要被妈说”成天想的太多“,所以我接着她的话说道:”是啊,他最好别真死了,不然超市里又要没有面粉鸡蛋,我又要开始紧张屯粮。“
今天被吵醒后没有睡回去,也确实是因为昨天的消息。最近一有什么人确诊就相当紧张,一紧张就会出门买蛋。想好买蛋又会顺手买好些其他东西,买回来又不好浪费得赶快吃,最终结果就是一周内吃重了几斤……于是这两天改成走路去更远的超市,顺便锻炼。
这几天街上的人明显比三月底多了不少,大概英国人确实无力抵抗春光。我挑中一家从没去过的超市,踏上从没走过的路。只离开住处十几分钟,两侧的建筑就已经明显稀疏,开始看到乡绅式的住宅区。我初到英国时惊异于这里一楼临街就有住宅,而且也无一在窗上安装防盗栅栏,后来逐渐习惯了这更为放松的气氛,但此刻还是暗暗惊奇离城中心这么近的地段能有大片花园,还有搬出躺椅晒太阳的爷爷奶奶。

又走过一段,眼前突然有片更敞阔的庭院,满园古树繁花。英国的树木统有一种独特的风姿,好像生来就是主干遒劲,疏落有致,专门适合出现在哥特小说中乡下贵族的大宅后院里,增添神秘凄迷的气氛。也或许是树在漫长年岁中会自然地显示出某些精神,而英国热爱一切照旧的城市规划成了非常有利的条件。
我在过去几个月里看惯了冬季阴沉天空下的秃枝,突然见到煦日中满园春色,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古树的花开与家门口近年才种下的行道树是完全不同的,只能想到用磅礴来形容,一棵树就是一片花海。离道路最近的樱树有几乎有合抱粗,树冠一路伸展到栅栏外,重瓣樱花开得正盛。如果要比做云,就是风暴前的乌云压城,内里藏有一场痛快的雨——与温和柔美相差甚远的景象,大片燃烧的粉色火焰。
我一面想起家乡公园的樱花步道,一面在脑中描摹北国树木的致密年轮。
忆陶
4月8日 周三
阴天
区别于历史上之前的所有传染病,新冠病毒是全球化高度发展的产物。那全球化的今天,我们应如何对地球另一端或许承受同样痛苦的ta们产生共情?新冠病毒自从1月份从中国武汉爆发之后,先后在韩国,伊朗和意大利先后出现峰值,欧洲和美国相继出现社区感染,最终在2月14号非洲第一例出现在埃及,到今天,全球感染病例1,495,051,死亡人数87,468。在新冠这场瘟疫大战中,不像是伊拉克/越南/阿富汗/etc战争,我们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国家可以选择保持中立,撤出这场战争。世界的资本主义大钟停摆的那一刻,全世界的人们都在经历着相似的感受:不安,恐惧,焦虑,紧张,那新冠是不是对我们所有人来说是一个产生全球共情的好机会呢?
今年一月底,应对在欧洲,尤其是英国的中国人因新冠病毒受到种族歧视的一系列事件,我们以伦敦女权小组vaChina为支点迅速组织了线上支持小组,供大家可以吐槽身边发生的不公正的待遇。二月二日,我们组织了线下的焦点小组,集中搜集大家对新冠病毒引发的种族歧视的看法。小组讨论结束后,我与大家分享了我在SOAS的朋友的facebook帖子:“fighting opression goes beyond the limits of your/my kitchen” (超越自己家厨房,反抗压迫),并解释了我这个朋友有巴勒斯坦家庭背景,平时十分关注印度武装袭击喀什米尔,巴西新右翼总统势力,更不要说是对川普这种世界头号右翼政治力量。我当时在小组里说,我认为中国留学生的世界主义意识不强(cosmopolitanism),平时也应多关注除了与中国相关之外的各种形式的压迫。当时,有一位中国朋友回应:“可能是因为我们共情能力不强吧。”在伦敦,尤其是大学场域中反对各种形式的政治压迫的抗议集会和讲座中,中国脸是少于其他族群的。当这一碗西方人熬制的蝙蝠汤配上中国面孔的时候,我们掀桌而起,终于在自己家的厨房里开始了这场反抗种族歧视的革命。

今天,我的一位卢旺达的朋友在网上开了一个免费的冥想课,主题是爱与善良。四月份是卢旺达继1994年大屠杀以来历年来的哀悼月,但今年因为整个国家都封住了,人们只能在家悼念逝去的亲人。不能出门跟亲戚朋友团聚在一起度过这难熬的几天,这不能是再糟糕的事情了。1994年大屠杀,三个月间,五百万人逝世,我的这位卢旺达朋友失去了71个亲戚。26年之后,以新冠疫情开始的2020年,我们能产生全球性的对卢旺达人的共情吗?我希望答案是yes,因为1945年,犹太人从集中营中被解放,1994年大屠杀结束,卢旺达人重获自由,2015年,缅甸边境的罗兴亚人被大面积杀害,2020年,美国作为世界首富,新冠病毒死亡人数1.5万人。

没有一个人是自由的,如果全人类不是自由的。
Xianan
4月9日 周四
晴
注:文章到周末和周一有更新,故时间线上会有跨度。
本来之前和大家讨论说写些什么的时候,我想到的是写人与机器的关系,最近频繁遭遇电子设备的“水逆”,先是2月份的时候电脑就开始罢工,接着两天前我的微信开始无法正常收发,然后发现无论如何删除文件内存剩余都是0,系统变得非常卡,最后直接崩掉了,当手机系统卡住的两天,无法上各种IM,我发现我社会性失联了,几乎所有平时会联系的人这时候都联系不上,因为他们都躺在我的社交软件里,我不禁觉得这似乎有些过于搞笑,人类是怎么把社会关系和生活痕迹都交给一部小小的手机的?如果手机罢工了,那么日常生活的很多秩序真的将面临崩塌。如果十年前出门最需要看好的东西是钱包,那么现在毫无疑问是手机。
电脑系统开始崩溃的时候,发现和国内相比,英国的电子产品实在贵到令人咋舌(相比之下直接在英国买苹果电脑可以说是差价最小的),从国内买那时候快递又还没恢复,也觉得反正宿舍对面图书馆,21寸PC用起来不要太爽,似乎也不是那么着急。到了3月,英国疫情严重起来了不得不买了,国际快递又因为欧洲的疫情爆发而严重延误。在我开始写这篇文字的时候,新电脑居然还没有运到我手里,我还在用家属的iPad,虽然它就躺在7英里之外的仓库——这并不是国际邮送的锅,而是疫情期间的生活日常被强行改变了。
半个月之前,忽然有一个朋友说可以开车送我去牛津,于是猝不及防地,我尽可能充分地打包了行李过来。家属在这边住,我在伦敦的宿舍仅仅是为一人而设的,两个人住并不现实,宿舍也不断发邮件建议我们能离开则离开。但由于学校宣布停课和实习时,伦敦的疫情已经颇为汹涌,乘坐火车的风险太高,这个机会可以说是天上掉下来。但这时候,最大的麻烦在于电脑的包裹已经在路上了。
我和前台协商好说一看到我的名字的快递直接拒收,然后打电话给我直接让快递再寄送到新的地址,我口头和当时的值班人员说了一次,又打了一次电话到办公室(这估计是个错误,应该把前台电话记下来,但宿舍直接张贴着emmergency tips,我也就犯懒)。30号的时候,前台却直接接收了,一直到两天后我得知已经签收,才明白邮件追踪中的寄送确认是这个意思。也行吧,我另外预约了一个快递从伦敦寄送到牛津,由于疫情造成延误,24小时时效的快件只能隔天去取,也就是上周五收件,这周一会送到。
终于到了这周一,我无比正常地接到了快递公司的短信,告诉我会在8点半到9点半之间送到,9:07的时候,另一条短信来了,告诉我尝试投递但是没有人于是我的包裹就这样回到了仓库,但是他们会安排第二个工作日再次递送,快递员已经留下了collection card,那上面有一切我需要的信息!
我原地傻眼,没有人!?我明明一直在等呀!于是我火速跑到前台,翻遍了整个取信件和包裹的柜子,一根collection card的毛都没找到。在这个电脑的包裹到之前,我们也网购过一些东西,但均安全无虞地出现在了包裹柜上。朋友推测因为我这是电子产品有申明基础保价,他就一定需要本人现身签收吧。一直到周四,毫不夸张地说,我没有联系上一个真人,不论是邮件还是电话,我的快递也没有按照他们官方申明的再次安排递送,哪怕我三番五次各种渠道都进行了预约,从按原地址到送邮局自取。
每天早上起来,我第一件事情就是查询包裹轨迹,原封不动,然后我会开始焦虑和担心,从丢件到可能它已经碎成了两半。隔离在家,做很多事情都需要用电脑,而没电脑会让我的隔离生活更不便利,我更需要依赖家属的设备使用时间定我的计划,这又一定程度上带来了不自主的感觉,当感受到这样的张力时,两个人都觉得垂头丧气,尤其是我:我是个女权主义者啊,为什么连掌控自己的生活都做不到?为什么我整个生活都被翻了个底掉?
这件事情到最后的解决方案是:parcel force宣布周六解除了去仓库自取的限制,我直接预约自取,继多花了13磅快递费之后,再打印银行流水、花30磅打车来回去取我的电脑。周六,我和家属一早打车去仓库,工作人员出来的第一句话是让我们退到离柜台更远的地方,我心想也对呢,social distancing,然后他开始说”if you don’t have any probelm you won’t wear face mask”,我们只好解释是为了预防,来的路上不知道会碰到什么,他继续说教,我们只好说赶时间请直接取包裹吧。在求了他三次之后,他让我把ID递过来,他检查之后用一根棍子捅到柜台边上让我拿回来,接着走进仓库门。不到一分钟,他回来,我得到了我的电脑。
我们在车上端详了一下包裹上的标签,写着这个地址关闭(closed)了,瞬间所有这一周之内为这台迟迟无法再次递送的电脑拼凑出了链条:家属所在的学院关闭了前台服务,但却没有贴notice;快递公司因为疫情关闭了人工客服服务,英国的快递出于隐私保护快递员是看不到客户的电话的。于是当周一早上那个快递员站在我们楼前的时候,按一个写着“快递请按这里“的门铃无前台应答,TA也不知道转去哪里,于是在标签上写上了’closed‘送回了仓库,我数次申请再次递送但是每天筛件的人看到closed的标(何况现在的确是牛津的假期)就把我的包裹截留了下来。
日常生活的运转链条,往往很多时候都在可能不太被注意的地方传递着,前台人员、快递员、筛件员、人工客服、相互的简单信息传递…并不是疫情本身让我的生活陷入困境,而是最容易受疫情影响的,往往是这些日常生活中的齿轮摩擦处,当一切太平如初的时候,很少有人注意到这些人的工作是多么的重要,或者这些人的工作状况到底是怎么样的。听家属说,学校的清洁工,甚至都没有得到当地的最低时薪。有一个学院宣布按照议会颁布的标准付清洁工薪水,但同时清洁工的午休将被取消,工时增长。不论是key workers的工作,还是我的设备,其实都是这世界运转中好像微不足道的一环,但这场疫情其实突显的,反而是什么事情在影响着日常生活的运行。
在此之前,我们有多少次习惯了移动设备带来的便利、随时随地和朋友联系的快乐,却没有想过如果离开这个平台大家会不会失联;有多少次习惯了一进楼门就可以拿快递,却忘记了向前台每天收发、分类的劳动道谢;有多少次习惯了整齐、干净的教室,却根本不知道学校的清洁工叫什么名字?如果没有设备的日子给我有任何启发,那就是:让设备运转起来的始终是人,遇到的每个人,尤其是为我服务、付出辛劳的人们,要记得只要有机会,衷心地道声感谢,问问TA们是怎么工作的、条件怎么样,我并不比TA们高贵或聪明或更努力,我只是比TA们享受了更多的特权,每每思及至此,不由得感到羞愧。疫情会结束,被等级制度异化的人际关系会结束吗?如果意识到这样的关系是不公正的,可以一直保持清醒吗?
加油吧,去做一个真正知行合一的为公平和正义而活的、有温度的人。
紫薯
4月10日 周五
阳光普照
隔离前的每周五总是我最忙碌最开心的一天。一整日排满的课、课后作为都市居民的无意义社交、第二天不用早起的午夜场电影和酒精摄入,让周五作为一个承上启下的临界点,成为一个礼拜中最特别最治愈的存在。一场疫情拉长了时间维度,建立了新的边界,解构了现有的空间,人与人之间的羁绊也在这不断翻涌的变化中愈加繁杂。周五在这样的变化中也不那么显眼了,它融入了每一个所谓的工作日和周末,它不再是周五,而是每一个今天。
刚开始隔离的时候,焦虑和慌乱是不可避免的情绪,牵挂与被牵挂成为每天生活的主题。从疯狂看新闻追踪各地区的疫情状况,到信息过载产生逆反心理;从无心完成堆积如山的作业只想一部接一部看让人放空的电影,到学习热情空前高涨;从失去周五和“正常”生活在家“关禁闭”的烦闷焦躁,到逐步建立起一个自洽的生活状态。这一系列的转变就像第一次去太空的宇航员,不断与空间站的温度气压相磨合,逐渐不再是一个单独存在的个体,而是融入其中互惠共生。
当生活空间和日常活动被削减到最少,安分的身体却让脑子越来越不安分了。我开始更向内关注自己的情绪、感官、和每日有限的行为,做饭、阅读、写作、看电影、听音乐、与空间站内另一位宇航员的深度交谈,都变得格外有滋有味。有时候觉得自己是一棵还在长身体的树,在肆意漫漶的潋滟春光里进行饱和度极高的光合作用,然后奋力抽枝,虽然在这片土壤里无法移动,但不断舒展的根茎枝桠贪婪地想要品尝自然中的各种细枝末节。

长期滞留在空间站中,时间感和空间感都发生了一定程度的扭曲。有时候觉得刚起床发一会儿愣的功夫就日头西斜了,但是拿完快递洗手时两遍生日歌好像唱了一小时。最近开始和朋友们记录每天做的梦,脑子是个工作狂,白天越是辛勤劳动,晚上越不愿好好休息,晃荡着一脑袋怪念头入睡,梦也越来越奇幻,早上时醒时睡甚至分不清现实还是梦境,好像掉入了时空缝隙,不知道是不是隔离让我们潜意识在梦里出逃。
精神的活跃让身体的空间感也愈发强烈,就像Paul Preciado说的,“你的个人身体,作为一个生存空间和权力框架…已经成为一个新的领域…边界不会停止,直到它越来越靠近你的身体…新的边界是口罩,你呼吸的空气应该只属于你自己…”当外部环境被危机和不确定性填满,人的动物本能就是躲进自己的巢穴,建立
起层层边界保护自己。但是这边界看似封闭,其实未尝不是一种联结性极强的中介纽带,就像被宇航服包裹好的宇航员,可以安全走出空间站去宇宙漫游。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在边界上戳开一个个气孔,我们在空气流通的空间中用情绪和感官重塑生活,让这些空间成为了生活本身。最近日日天气晴好温度适宜,一整个冬天被遗弃的阳台成为了新的乌托邦。之前阳台上的植物是妈妈不管爸爸不爱的弃子,枯萎得不忍直视,这几天因为实在不忍与尸体为伴,于是开始象征性地浇水,没想到它们够争气,已经冒出了新芽,被丢弃过的孩子一点点爱就能焕发生机。
我们的小区形状是一个环形监狱,最近大家都频繁在可以充分接受外部空气的阳台上放风,于是我们开始持续关注对面空间站的宇航员并且进行远程互动。左手边的金发姐姐和我一样喜欢晒早上八九点的太阳;对面八楼小哥会裸着上身在阳台上自拍并且对着视频比心,相当骚气;对面四楼的姑娘会在中午日头最高的时候修指甲,男友时不时出来索要亲亲。我们在阳台上形成了某种默契,都是执着地想要把头露出水面的潜水者,比起氧气瓶里的空气,还是新鲜空气好啊。

现在的生活好像和往常没什么不同,但又发展出一些新的ritual,给不断变化的日子获取一些掌控感。比如买了打奶泡器,一口下去喝出白胡子的咖啡更让我满足;比如开始喜欢一个爱豆,假装是饭圈女孩每天去超话签到;再比如会在每周五晚饭时看无脑综艺,不思考纯粹傻笑的那种,我需要周五的存在去打破一个时空闭环。
好了就写到这儿吧,我要用周五夜晚开启周末了。
水水
4月11日 周六
晴
我一直以为自己在过去一年里对自我情绪的认知进步很大,也以为灾难之下我成功调节和控制了自己的情绪,在履行了公民责任之余也保全了自我的生活。上学期有一门课是Specialism in Classroom Motivation,虽然课题是“教室内的学习动力”,但是一个人的动力并不仅仅受教室内因素的影响,而是跟个人整体生活密切相关,因此对自我动力的了解与控制需要对自我的充分理解。这门课要求画每周、某天或者某一特定阶段的动力图(motigraph),并用文字记录和评论动力图中的起伏变化或者平稳持续,要记下影响动力的事件和自己调节动力的措施。我回头整理自己过去一学期的动力图和日志时,才意识到疫情对我的影响其实超过我的想象。我所以为成功的自我调节其实是对自我情绪的压抑和逃避,那种抑郁、无助、孤寂、烦躁从来没有远离我,并且在过去两个月里间歇爆发然后被压制。小时候遇到委屈难过的事情,我会把头埋进被子里哭;再大一些,会用文字写下来,但是也缺乏对情绪的准确辨认和交流;大学毕业那个学期因为当演员的缘故才开始对情绪有更多觉察,也才意识到正是我长期对自己负面情绪的压抑和难言,让我失去了非常重要的朋友。
过去的两个多月,最初我虽然不在疫情中心,但是我的朋友家人大多在武汉或者跟武汉有联系,朋友圈让我完全的处在疫情的信息风暴中心。最初的恐慌和担忧情绪推动我去做了采购和翻译疫情故事的志愿者,但是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我也在感受着公民身份与个体身份的冲突,而且一个更正常的社会里人们是不是本不需要这样慌张和恐惧?疫情爆发之初的冲击过去之后,我也意识到我需要保有自己的生活重心,维持自己的生活轨道,我开始试图更关注自己的生活与学习。跟我一直习惯的一样,我并没有向他人求助,我大体上在他人面前调控好了自己的情绪,课上也能够跟往常一样积极,但是独处时的学习热情却一直低迷,我逃离到书籍、电影里去。我那时没有辨认出我的抑郁,我以为自己没有事情实际上是traumatized,这为之后的数次情绪起落、烦躁、缺乏学习动力、逃避埋下了伏笔。疫情在英国蔓延,欧洲成为疫情中心之后,落入到跟国内最初类似的情景之中,我才真正理解了他们的需求和感受。如果能够重来,我希望自己一开始就多跟朋友交流,多关心他们的生活也能辨认和交流自己的负面情绪。
疫情之外,亲密关系中的问题和疾病风险也让人焦虑,疫情在英国爆发后进入隔离生活两周多时,因为跟对方持续无真实接触仅依赖文字沟通,文字媒介传递情绪的无力让我的恐惧产生了核聚变,关系岌岌可危之后,我被迫面对了自己的恐惧并告诉了对方,才算是真解决了危机,促进了理解。

这两天天气暖和的不像话,春天的风采和气息弥漫在窗外的世界里。窗外有一棵巨大的野山樱树,不知什么时候就开满了白花;有一个一直没见着面的蜘蛛朋友,在我的窗口结了庞大的网等候着试图闯进我房间来的蚊虫们;一周前种下的番茄苗大多长出了第二对叶片,茂盛而茁壮;不远处被“封禁”的playground上,还是时不时有来健身、打篮球的人。公园里本地人大多是夏季着装,短袖短裤短裙;有一个人出来跑步的,有情侣出来散步的,有一家人出来玩抛球游戏的;我们躺在草地上,俄国人身材长相的男人在用俄语讲着电话,他的斗牛犬被Patryk敞开晒着太阳浴白花花的肚子给吸引过来;我们脱了鞋,像嬉皮士一样光脚在草地上漫步,不知道这场瘟疫什么时候能到尽头。
Tong
4月12日 周日
晴
首先说明一下这篇日记是周一早上写的,是对于昨天的回溯。之所以昨天没有完成这篇日记和我的情绪有关,这几天太痛苦了,没有办法提笔写东西。事实上我的个人日记已经中断了三天了。三天前,也就是四月九号,网上爆出了四十多岁的高管和律师鲍毓明强奸未成年“养女”的新闻。我记得当时我看到《南风窗》那篇文章标题的时候,我犹豫了许久要不要打开,因为我知道这肯定又是一个令人心碎的故事。这篇文章报导的内容比我预期的更加惨绝人寰。我花了很长时间把它读完,因为阅读的过程中我必须时不时停下来,不然我真的会感到窒息。

最让我心痛的是女孩星星鼓起勇气去报警之后被警察一再地敷衍甚至伤害。恐怕那些警察给她带来的绝望感比鲍毓明更加强烈吧。警察是唯一能够帮她脱离鲍毓明魔掌的人了,他们代表着正义。特别是对于星星这样的孩子来说,警察的正义光环更加耀眼。但是这些警察并没有帮助她这个未成年女孩脱离鲍的控制并且惩罚鲍的恶行。他们不仅掐她的脖子,触发她的创伤,还让她跟着鲍回家,纵容鲍对她的长期施暴。最可怕的不是星星没有获得正义,而是她发现这个代表了公平正义的体系本身在纵容甚至制造恶,这是一种价值体系的崩塌。这是怎样的绝望和痛苦?

公平正义是有年龄有性别有阶级的。在这个事件里,社会体系维护的是有钱有势的成年男性的性,而不是这个出身底层的未成年女性的安全和自由。是的,在我们的社会价值体系里,男性的性比女人的尊严甚至健康和生命都重要的多。也许有一天我们的法律体系会完善对于未成年女性的保护,但是我们的社会价值体系什么时候才能清除这些根深蒂固的,存在了几千年的“厌女”呢?周六网上出现了很多声援星星的帖子,还有许多明星积极转发。很多人,主要是女性,都期盼着执法部门和司法部门能给星星讨回一个公道。但是与此同时,微博出现了“影视剧中的爹系男友”这样令人匪夷所思的热搜;鲍出来声明自己和星星的关系不是养父女关系,他们是自由恋爱,并指责星星忘恩负义;《财新》也出来给鲍洗白,说星星只是一个缺爱的女孩寻求安全感。这些言论的背后意味着,男性的控制和强奸是对女性的一种恩赐。精神控制和肉体剥削都是女性需要从男性身上获得的,而不是男性给女性施加的。如果一个未成年女性被控制了一切经济来源,被掌控了一切信息渠道,被切断了和社会的联系,被原生家庭抛弃或者说原生家庭没有支持的能力,那么她有说“不”的自由吗?判断一个女性是不是自愿的,要看她在这段关系里有多大的自主权。忽视星星在这段关系里的受压迫的地位,把她遭受的痛苦都理解为“自愿”,就是在合理化“强奸”。

星星这样的出身底层的未成年女性尚且都能被认为有和控制她的成年男性的恋爱自主权,那么出身稍好一些的成年女性,岂不是更没有说“不”的权利了?Jingyao就是一个例子,她遭受了那么多的网络暴力,就是因为她不符合“完美受害者”的期待。我们的社会主流价值认为只有完美的女性受害者才值得同情,但是这种完美的受害者根本不存在。也就是说,没有一个遭受侵害的女性是真正值得同情的,因为人们总是能找出各种理由来消解她的证词。对“完美受害者”的坚持就是对女性痛苦的漠视,对女性权利的忽视和践踏。
星星的经历引起了太多女性的共鸣了。大家纷纷在网络上分享自己被性侵的遭遇,有些是匿名,还有一些是实名,大家都太勇敢了。每次看到#姐姐来了这样的话题我都感到鼻头一酸,女性们都太苦了,也太有力了。同样的遭遇和痛苦把女性们汇聚在一起,一句“姐姐来了”,是在绝望中爆发的希望的呐喊。压迫女性的社会结构一天不崩塌,Metoo运动一天不会停止。
说到这里我也分享一下自己的遭遇。我是一个幸运的人,从小没有遭受过性暴力,其实一直到成年对于性骚扰的认知都是比较模糊的。还记得我大三的时候去美国交换,那天是大年初一,我走在回家的路上,经过一个公交车站的时候看到一个看起来像是华裔的老人。他的步履已经有些蹒跚了,看起来有八十岁。我觉得有些奇怪,今天是大年初一,为什么这个老人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在街上,他是不是需要一些帮助呢?我正好也不着急回家,而且觉得这个老人对我造成不了什么威胁,就和他攀谈起来。那个老人说了自己的移民美国的经历,也说了自己的恋爱和婚姻经历。他说自己的未婚妻不肯跟他发生婚前性行为,还说男人的精液就是血变成的,等等。话题突然到了性,我有一些惊讶,准备结束话题离开了,结果他居然试图把他的手放到我的腿上。我终于意识到这个老人有骚扰我的意思,但是我内心还是觉得不应该对一个老人恶语相向,我只是找了一个借口赶紧离开。离开的时候那个老人居然还问我,要不要去他的家?我彻底震惊了,他这么一个步履蹒跚的老年人,还想把我骗回家?与其说我当时感受到了冒犯,不如说我对他的自信感到匪夷所思,因为我觉得以他的身体状况,根本无法强迫我做任何事。我顺利地离开了,但是这种疑惑和恶心一直盘旋在我的脑海里。
后来我看到在上海有一个老年男性持续几年在一条街上骚扰女性的案例。很多女性去报警,警察毫无作为,因为把这个老人关进去只会给他们添麻烦。为了避免这些麻烦,警方就一再纵容这个老人对女性的性骚扰。女性被教导要体谅老人和老人一家还有警察的难处,至于她们遭受的侵害是不值一提的。我这才明白为什么那个骚扰我的老人这么肆无忌惮了,一个是这种口头的骚扰难以找到证据,还有一个是万一我真的反抗了,把那个老人弄伤了,讲不定吃亏的是我,而且我是一个拿着短期学生签证的外国人,法律也不一定会保护我的权益。我对这种来自老年男性的恶意感到不寒而栗,他们利用年轻女性的善良,实行骚扰。可能他们也不觉得自己在性骚扰,只是单纯享受这种强迫女性听他谈论性的快感吧。
再有一件事是去年发生的,我爷爷的拜把子兄弟来我家,找我妈妈有事。虽然那个时候我家只有我一个人,但是我对他毫无防备,毕竟是认识多年的长辈。我跟他说我妈妈不在家,他就准备走了,走的时候他突然伸出手想要摸一下我的脸,我赶紧躲开了,他就尴尬地走了。我真的非常震惊,直到他走了我才缓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我突然想起来从小这位爷爷就很喜欢亲我,拉我的手,这些举动经常是当着我家人的面。这些举动也被我和我的家人理解为长辈对孩子的喜爱,是被认可的合理行为。但是去年这个事情发生的时候我已经二十四岁了,为什么他还要过来摸我的脸呢?我已经是一个成年女性了,他为什么没有一点边界感?我表达出了厌恶为什么他没有道歉?这个事情让我感到恶心,我也没有和我的父母说这件事。我突然想起来曾经我妈妈表达过对这位爷爷的不满,她也不满这位爷爷对我的亲吻,但是她也不能说什么,因为会伤了大家的和气。就是这种纵容,才会让那个爷爷觉得他有权利这么做,即使我已经成年,他依然可以这么做。
我的家人就像很多家庭一样,总是把面子和一团和气看得比孩子的尊严和安全更重要的。大二的时候我的家人逼迫我去和一个他们觉得家庭条件很好的男生相亲。我明确表达了自己不愿意去,而且当时我有男友,他们依然坚持要我去,不然就是伤了他们的面子,他们会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我记得我在他们面前哭得很伤心,但是我的父母和爷爷奶奶都对此无动于衷。最后我还是被逼着去了那个男生的家。这件事情完全打碎了我对家人的信任感。
我想我还是幸运的,高中毕业就离开家去外地上大学,之后就出国学习了,和家人接触的时间也不是很多。我的妹妹跟家人相处的时间更多,她现在患上了抑郁症。她上初中的时候被班主任当众荡妇羞辱,跟我妈说了之后,我妈让她往自己身上找原因,体谅一下老师的良苦用心。我妹妹压力太大,一度不想去上学。后来我妹终于开始接受了心理治疗,但是无法脱离这样的家庭环境和社会环境,这个心理问题是永远无法解决的。我的妈妈虽然很真诚地想帮助我妹妹好起来,但是她的厌女思维已经根深蒂固,非常难以扭转,甚至会给我妹妹带来更多伤害。
去年我和我妈妈还有妹妹一起去旅行,我妈妈在饭桌上对我妹妹说,希望她可以告诉妈妈,她有什么做的不好的,她会努力改进。我妹妹告诉我妈妈她住在寄宿家庭中被一个男同学骚扰的事情,但是因为那个男同学的妈妈和我妈妈关系很好,所以她一直不敢说,就一直憋在心里。我妹妹还说了很多生活的细节,那些让她感到痛苦的细节。我听了真的非常难受,跟我妈妈说,你一定要跟那个阿姨说这件事,让那个男孩子跟妹妹道歉。我还跟她说了日常中她的厌女行为,为什么这些行为让我们感到难过。出乎我的意料的是,我妈妈很生气地离开了饭桌,她觉得我和我妹妹都在针对她。她觉得这些痛苦的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再提也没有用。我妹妹的这一腔的愤怒和痛苦终究是被辜负了。我真的很心疼我的妹妹,应该保护她的人一直是缺失的。我爸爸从来不关心我们,他曾经在外面包小三,那个被他包养的女子跟我年纪差不多大。我妈妈承受了很大的心理创伤,她觉得我爸出轨这件事情已经毁了她的一生。她自己也需要心理治疗,但是她总是没有动力去。因为她知道,她的心结就是希望得到来自我父亲的一个真诚道歉,但是这是得不到的。因为我们这个社会,男性出轨是可以被原谅的,特别是一个有钱的男性,当他停止出轨,已经是对妻子的莫大恩赐。这样的社会风气不改变,我妈妈的心理创伤是不会修复的。我妹妹也是这样,当初那个羞辱她的老师,根本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为了教育女学生,羞辱一下再正常不过了。那个半夜突然进入她房间的男生,也不会受到任何惩罚。
我感到悲哀,作为一个家庭中产且受到良好高等教育的女性,尚且要经历很多细密的性别压迫,那些底层的女性,是活在怎样的深渊啊。下午的时候我和我妹妹通话,她说她觉得活着没意思,找不到活下去的动力。其实我也有同样的想法,作为一个女性,活着就要面对各种各样的不公和痛苦,而且这种痛苦看不到头。我只能安慰她,我们已经很幸运了,至少吃穿不愁,还有那些更悲惨的女性也在努力活下去,我们没有放弃的理由,活着就有希望。其实这些说辞都说服不了我自己,我不知道是不是能给她一点安慰和动力。我感到很抱歉,我不能在她的身边保护她。我不仅回不了家,其实我也不想回家,家里的氛围太压抑了。我感到羞愧,作为一个姐姐我真的保护不了我的妹妹。
我感到痛苦和愤怒,我为所有的女性感到痛苦,为女性遭受的不公感到愤怒。好笑的是,不止有一个人告诉我,我不应该愤怒。那我应该怎么办呢?面对别人的苦难,沉默和冷漠就是一种不道德。愤怒也许是支撑我活下去的动力,因为我还想改变什么。
新冠肺炎带来的全球性危机总会过去,延续了几千年的针对女性的屠杀什么时候能结束呢?
阿雷雷
VACHINA接力日记 第二周 上
本周主题——新闻
当某一个社会事件引发了全民激愤时,我们日常的所思所想都离不开对这些突发事件相关的报道。复杂的情绪融合在每个人的表达欲中,使我们感叹,使我们反思。
4月13日 周一
阵雨 多云
偷偷告诉大家一个小秘密,2个小时后,我就25了。
当然这不是什么新闻,我早就知道这一天要来了。这几年做了很多人生的重大决策,开始按照自己的思维而做出改变和行动,我也渐渐过了期待自己生日的年纪。但是25岁,作为美妆博主常宣传的“女性衰老的分水岭”,还是让我不由担忧了一番。
那就把注意力转移到其他事情上吧,隔离宅家期间,我和grandpa(我的better half)有了很多机会一起讨论互相的想法,我想在这个小小屋子里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是新闻。
昨天我们一起讨论星星性侵案,我谈到我一直比较欣赏的一家大陆媒体报道了一篇是非不分、公正不明的文章,读来惊愕更是令人气愤不已。我说很多人在要求“完美受害者”,她必须要被强奸后第二天立刻报警,她的思维和身体必须要明确地强烈地表示反抗,她的供词中不能出现一丝矛盾和混乱之处,如果不得,社会就会出现对受害者的质疑,认为她是“仙人跳”,是“斯德哥尔摩综合症”,是有利所图,是青少年的叛逆,是想要而不得所以弄出动静引起注意力。实际上,在权力极不对等的情况下,弱者对强者只能处于恐惧、依赖、仇恨和不忍的夹杂情感之中,在反抗、放弃、自我怀疑中来回挣扎。我说,好人必须要比坏人更谨慎、心眼更多,才能保护自己的安全。Grandpa说,在男权社会(patriarchy)中,主导阶层在受到攻击和反抗时,会自然地保护自己,巩固主导地位(dominance in the hierarchy),尤其是在大陆严重缺乏性教育、外加几千年男权主导的封闭文化中,男性对女性在生理和身体上的控制尤为根深蒂固。
我也再次提到自己虽然终于下定决心开始服用短效避孕药,但仍感到焦虑和些许恐惧,我不明白为什么生育的负担基本都是由女性来承担,我害怕自己会长胖,害怕自己会情绪不稳定,甚至还在受着“来月经是一个正常女人的标志”的洗脑。他说觉得很愧疚,愿意做任何事情以尽自己的一份力,但是很无奈,在两个人都认为condom影响表达时,他什么也做不了。
昨天我们一起看了昆丁的Inglorious Basterd,Grandpa感慨地说和他一起长大的一代人,都认为自己生活在全世界最好的地方,德国有全欧洲最强劲的经济,有全欧洲最完善的法律和民主制度,但是二战前的德国人,也是这么觉得的。他为我,如果生活在纳粹统治下,会不会像电影中的牛奶工一样为了保全家庭而泄露犹太人藏匿的地点,会不会成为推动纳粹社会运行中(normality)的一份子。我按了按自己脊梁里的民族情节,说当然不会,否则我一开始就不会把他们藏在自己家里。他说自己大抵会做出和农夫一样的决定,Jew Hunter最可怕的是对人心的掌握和折磨。此外,在社会大浪潮中个人力量微小,个体思维不在自我掌握之中,因而无法逆浪前行,他自己也会自觉不自觉地成为支持社会机器运行的一部分。
在昨天过去的复活节中,Grandpa终于结束了长达一百天的禁食(Lent),我听他默默祷告后和他讨论世界的落脚点(ontology),我问他真的觉得在世界所有一切的背后有上帝或者神的安排吗,他说尽管他不是一个很迷信的人,但他真的觉得世界的建构归根结底是在神的意志之上,否则历史不会在一个折中的选择中向前发。机器大工厂的出现被认为是农耕和手工业的摧毁,社会主义的建立被乐观地以为是对资本主义的替代,但最坏的结果永远不会发生,包括像黑镜(Black Mirror)中描绘的科技有可能会给人类带来毁灭性影响,都只能是警醒而不可能成为现实,因为现实一定会在“上、中、下”三种情况中归于中间一种,这些都是上帝在后面“推了一把”。我觉得他说得很玄,感觉是在用“没有”来论证“有”,我有好多话想辩驳,但一时也不知道从何开启。
复活节我俩把我们的小屋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一边给花浇水一边感叹着生命的神奇和伟岸,枝叶在以肉眼可及的速度汲取着阳光的温暖,这些野蛮生长地强劲也长到了我们的心里。我们一边擦地一边计划着怎么把我们的小家变得更温馨一些,想着把muji的大塑料箱换成一个木质的柜子,把电视挂到高处,再在对面墙上挂一些画或照片。有的时候看grandpa的言行,真的觉得他就是在一种充满爱的环境中长大的,带有孩童的天真,令人忍俊不禁,感叹自己从小就是在充满竞争和期待的环境中长大,被称赞要强、努力、很拼,一直很艰难地在他人的目光中追求自己的生活状态,也是和他在一起后,才真正体会了在大街上放声大笑的快乐。
好久没写中文了,感觉自己处于中英文都写不太好的状态。好了,2小时前和grandpa一起煮了牛肉汤,估计要够味儿了。
小羊
4月14日 周二
晴间多云
今天没有太多事发生,想到本周“新闻”的主题,觉得不如先讲讲“没有新闻”。
这种不协调感从三月底就开始了。爸妈在通话时频频问起伦敦疫情的状况,而我从来说不出什么东西。武汉乃至整个湖北封锁后有那么多消息出来,从老牌媒体到个人写的微博博文,谁没有记住几个人?从李医生到老苏,敲锣的妻子,方舱里跳新疆舞的姑娘。西班牙与意大利的情况在推上都常有视频,甚至已经拍出了纪录短片,还被做成中字传进来,有养老院聚集感染,医院床位告急,捏着手痛批人人出门跑步的市长。
只有英国仿佛位于信息黑洞,除了每日的政府数据不断更新,几乎没有具体地点的实况信息,个人角度的报道更是少得可怜。我与朋友认为NHS早已逼近极限,而卫报的头条登着川普和谭德赛,下方补充链接是英国经济负面预期与哈佛团队新预测。人都到哪里去了?
妈妈总觉得是因为我和当地人打交道太少,导致没有信息来源,而我最近发现这种缺少信息是普遍现象,在本地工作多年的网友,高中就在英国同学,各种学校、专业、不同城的朋友都意识到这种诡异的安宁:“亲眼见识到英国人Keep Calm and Carry On”,“好像整个国家的人都一夜之间蒸发了”。每天有几百人死去,街上店铺饭馆关门大吉,但超市货架满满当当,公交地铁来来往往,软和的阳光照在跑步的人、流浪汉、鸽子与海鸥身上。
我本来就很喜欢独自猫家,这几天愈发觉得本地疫情已经滑出了自己的担忧范围,倒是国内的时事更让人挂心。
看小羊的日记写到星星,我想小组中的每个人都挂念着她,也想到南风窗与报道发出的当天猝不及防卷入的争端。情绪冷下来之后再想也觉得荒唐,小女孩遭遇了多年的性剥削、精神折磨,执法司法机构全部毫无疑问地倒向施害者,而我们却在争论她笔下的房思琪——《生命的遗书》该不该被打trigger warning。
这冲突本不需要发生的,我好像也不该在这种时候去趟这一池浑水。但是我的朋友因为一条反对打预警的转发,被其他博主大兴批判是在“消费受害人”,最终不得不自曝儿童时期受到性侵的经历。我此前就知道其中关节,而亲眼看到还是痛得大哭一场,哭完决定要亮出观点来,于是在满屏支持预警的首页发出一篇质疑的博文,与其他朋友在评论区与私聊来来往往一整天,彼此无法说服,大家都精疲力竭。
而对方也是为了朋友在争。这一位是在读到开始反对打预警的那条转发时被刺激发作,紧急预约了咨询才没有出现更糟的情况。到现在事情勉强揭过了,但我仍然止不住地想。为什么我们从信任受害者的证言,认出结构性的不公、体制的父权底色,到关注心理健康,保护心理状况敏感的人群有这么多的共识,却只因为在一点分歧就分道扬镳?为什么意图保护的建议最终通向了不同受害者的互相伤害?弱者的联盟总随时有破碎风险,而上位的剥削者却天然地联合在一起密不透风,近年在网络一次次看到正当诉求因为内部不和而被消解,转为相互攻讦,好像连这种气馁都要习惯了。
我与朋友因为一些缘由,从去年夏天起就没有联系。前日是第一次去找共同朋友问她的消息,而时隔三季,海洋与两片大陆,她久违地在清晨入我梦来。
忆陶
4月15日 周三
晴转多云
大半个月建立起来的愉悦平和心态被这几日的新闻尽数摧毁,鲍毓明强暴14岁女孩、包丽自杀、对于林奕含的再讨论、父权制社会下的悲剧、女性对女性的恶意,我们到底生活在一个怎样的人间啊,作为女性要穷尽一生去承受来自四面八方的明枪暗箭。因为这周日记主题是新闻,所以我和学新闻出身,并且在国内主流媒体工作多年的室友(小肥)就最近的鲍毓明事件进行了一些对谈,摘取其中一些和你们分享:
小肥
财新网的稿子本意也许是想要站在另一种角度去阐述这个事情,也许想说的是这种恶到底有多恶,但是她的表达将这件事戏剧化了,特别是导语给了人非常大的误解。我觉得这也是和事件背景有关系的,这件事中有很多疑点,其实没有人知道所谓的“真相”是什么。但这个记者坏就坏在她写出来的东西过于搏人眼球,并且在没有充分信息源的情况下从鲍的角度出发的写法操之过急,有很强的功利心。
其实她并没有对鲍进行面对面采访,她拿到的只是一个二手文本信息,这个文本本身就是一个再创作的产物。
水水
小肥
而且这种聊天对话的文本还原的是记忆,记忆都是可以被改写的,他当然会输出对自己有利的信息。这个人就是个变态,这是无法改变的,但这篇报道的措辞给观者的第一印象就是在给鲍洗白。性侵未成年人就是犯罪,记者没有必要站在这个施暴者的立场上去叙说这样一个“故事”,她给这个女孩一个定义,一个人设,而不是在阐释到底是什么样的发生过程导致这个女孩子会遭受这样的事情。现在很难界定这篇报道是好还是不好,从新闻专业角度来说,它的确是起到了非常大的公共效应,她的报道确实达到了传播力度,虽然不是一个好的方向在传播,但是它的确会让观者觉得鲍更加变态。
那你觉得这个记者和财新网是有罪的吗?他们该承受现在所承受的谩骂吗?
水水
小肥
这个记者和财新网必须出来为这件事道歉,但是不能因为这一件事怪罪一家媒体平台,前段时间不是要重新定义财新网吗,因为他们做疫情报道做的很好,但是因为这件事被很多人取消订阅,我觉得不能因为一篇报道将整个媒体平台推翻。
其实在财新网事件中,相比于报道本身,真正让我愤怒的是这个记者发的那条朋友圈,朋友圈中最让我愤怒的是“为了写这个稿子,错过了昨天动森的钓鱼大赛”这句话,姑且将前面的那些屁话作为她的主观臆断,不值一提,那么影响她玩动森这句话就是赤裸裸地表现出她对于这个事件本身的漠然和轻视,这个女孩子在她眼中只是获取流量的工具,甚至没有任何作为一个完整的人的能动性,透露出一种事不关己的阶级优越感。那你觉得作为新闻从业者应该如何自处?
水水
小肥
现在每个人都可以做报道,每个人都可以选择自己想要相信的。现在媒体行业不是非常混乱吗,但是这种混乱也不见得是个坏事,也许会重建一种新的秩序。
我对比了南风窗和财新网两篇报道,其实南风窗也有很多情绪化的表达,这你怎么看?
水水
小肥
确实也有人质疑南风窗的这篇稿子写了很多让人感到不适的内容,但正因为有这种不适,大家才会去关注这件事,如果你写得太舒服了就没人在意了。就像《房思琪的初恋乐园》,如果你不知道林奕含的事,单纯看这本书你会觉得它很有美感,因为其中有大量比喻修辞,她把小女孩的心思写得非常细腻,你甚至会觉得她对那个老师真的有感情。你不去了解事情背景的时候,就会觉得这是一篇很有灵气的文章,看完也就过去了。
那你觉得新闻会陷入一个文化相对主义闭环吗?因为立场不同各执一词,那么舆论导向该导向哪儿呢?
水水
小肥
现在受众特别喜欢看新闻事件中的反转,之前的刘强东案也是,不断在产生所谓的“反转”,针对这个事件的确是在反转,但是对于受害者来说,根本不存在反转,这个女孩14岁的时候被强暴,这就是事实,这就是违法的,这些施暴者就是变态。
这件事的各种媒体语言中,有两点让我非常害怕。一个是“真相大白”这个词,很多人在转发的时候用到这个词,我不知道他们想要的是什么样的真相,这其中对于所谓”真相“的呼吁有多少是出于共情与真心,多少是出于猎奇与随大流,在这件事中不管“真相”是什么,一个14岁的女孩被性侵这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财新网这篇报道的引导性转移观者注意力去寻找其中的利害关系,而忽视了14岁女孩被强暴这个事实本身,好像人人都开始断案了。另一个我觉得很可怕的地方是个体化这件事被强化得太过于严重了,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相信的东西,每个人都有一套自己的生存法则,在鲍的生存法则里,他就是觉得和14岁的女孩发生关系是合理的,他有足够权力钻法律漏洞,并且用爱情作为挡箭牌,星星因为各种原因把这件事揭露出来了,但这个世界上还有多少女孩身处这样的“relationship”里面,甚至不自知。社会把事件的发生后果分化在每一个个体上太多了,很多事情自下往上走是走不动的,只能自上往下去建立约束。就像新自由主义下的女权,你要有钱有社会地位才“配”成为一个女权主义者,打破枷锁的方式就是靠我自己去努力去奋斗,而不是有一套法律和社会运转方式在保护女性权益,甚至我们的社会特别乐于促成这样一套观念的形成。
水水
小肥
我觉得这种个人化发展到最后会特别自闭,我的世界就这么大,没有办法去拓展自己的边界。当别人来评价你的时候,你会自动回避你不想听的,你不知道的似乎就是不存在的。你会对你自己圈子外的事情漠不关心,就像我听到我一个朋友说到她爸爸家暴的事情,因为我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类事件的发生,所以听一下就过去了。
就是没有共情,所以这也让受害者更加孤立无援。
水水
前段时间看了一部惊悚片叫《隐形人》,女主被邪恶的男主从精神和肉体上进行控制和折磨,男主作为掌握隐形技术的所谓上层社会精英,法律对他来说也只是形同虚设,甚至将受害者送进监狱,这注定女主的处境是四面楚歌无处可逃。这是一部爽片,因为结尾女主有勇有谋、黑化暴走,直接将恶魔一击毙命,警察帮不了我,法律帮不了我,没有人帮的了我,那不如我自己来。电影在女主黑衣红唇怀揣隐形衣离去后戛然而止,似乎讲述了一个女性超级英雄的诞生。
电影终归是电影,现实生活中能有多少杀伐决断、以暴制暴的受害者?现实生活没有电影中的复仇,往往在四面楚歌无处可逃时就划下句点,啊不,也有可能是一串省略号,省略的内容也许肮脏恶劣到玷污了文字。那些幸存的、笼罩着高光的姐姐们,我们只看到浴火重生,却无法想象涅槃之前被火焰炙烤的锥心蚀骨之痛。受害者必须更狠心、更残酷、更聪明、更灵敏,甚至更恶毒,比行凶者付出多千万倍的努力,才有可能撕开封住嘴巴的胶布,发出一点点声音。
就像性少数群体必须做出比所谓”正常人”更大的成就,他们的声音才会被听到被重视。人们总是去一窝蜂地关注冲过终点线的胜利者,但并不在乎他们根本就不在一条起跑线上。
水水
“看了你的记录后,我也想说…”
财新的报道同样让我感到,不论持有任何性别相关议题的观点,人们对性暴力的知识和认识是远远不够的,碰到性侵的事件,总会有人说“没有完美的受害者”,但其实更远一点说,受害者的不完美能到怎样的程度,即便是在这场争议中最愤怒的我们,也依然又很长的路要走。被损害了就是损害了,和任何事情都没有关系。这也在考量我们,对性暴力的幸存者,赖以幸存的方式,可以有多大程度上的理解和接纳。
我会这么去想这件事是因为,我的确认识这位记者,她报道了很多弱势群体(农民、强拆、艾滋、同志等等)的新闻,包括18年米兔,她也写过报道——这些未出大的纰漏。为什么一个关注议题的记者会在这样全民关注的话题上翻车,这是促使我去思考以上的原因。在“之前”和这一篇之间,有什么被改变了?还有编辑为何会让这样的报道通过?从新闻生产的流程上说,主要的责任更加是编辑的,如果没有记者的朋友圈激发众人的怒火的话。尽管,到现在我也还是觉得,朋友圈外发不是一个好的引入讨论方式,朋友圈是一个人在那一瞬间的想法,它是碎片化的,一个瞬时状态而不是一个具体的人。但是尽管如此,前同事也有和我谈到一点说,媒体人的朋友圈/社交媒体,还是有一定的公共性(另外一个例子,比如社工如果在朋友圈发言内涵服务对象,也是有问题的,要吐槽应该有督导),虽然我们都希望让公私分开,但社交媒体的确已经改变了这样的二元划分方式。
紫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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