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伦敦在细雨绵绵中度过了国际三八妇女节,这也是vaChina在英国的第二个年头。这两年里,仿佛一切都没变——vachina仍然坚持筹备和演出话剧《阴道之道》,仍然在努力建立一个中国留学生女权和LGBTQ*社群;但仿佛什么都变了——人变得更多更积极,活动变得更多元,我们,也变得更有力量。
我们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不是话剧社,我们也从不以专业演员定位自己。我们碰巧以话剧这种形式,通过一起钻研剧本中的人物形象,一起讨论每一幕涉及的性别议题,一起分享自己相关的生命经历,磕磕碰碰地,稍显笨拙地,又热烈地、全心全意地,把剧中人物的声音,自己的声音,说给你,你,还有你。
对我们所有参与话剧的志愿者来说,这是一次打破后重塑、深入思考再具象呈现的过程。是的,我们也许并没有做过性工作者,也不是所有人都经历过剧中的家暴或性侵,大多数是来自小康家庭的留学生的我们,并不能全然做到打破自己的特权——阶级特权、顺性别特权、异性恋特权、健全身体特权……但我们希望这是一个开始——反思且尝试瓦解特权的开始;一次练习——离开自己,无限努力贴近与自己不同的人群,同时又回到自己的练习。
《阴道之道》,请听wǒmen道来——
飞白
Culture industry,Goldsmiths University of London
⟪阴道之道⟫舞台剧里,“性侵害”是最打动我的一幕之一。受侵害的女孩抱着膝盖痛苦不堪的样子使我联想起两件小事。
第一件发生我小学二年级时,那时我还在老家上学。我和小伙伴们上学必经的路上有一栋我们村子最大最漂亮的房子,里面住着我们全村最富有的伯伯一家人。后来在女生之间传开了一件事。一个下雨天,一个女同学经过那个房子的时候,伯伯出来给她送雨伞,还把她抱在怀里亲她。听到这件事时,我们没有一个人觉得那个伯伯是好心的。大家又害羞又厌恶地起哄:“噫,他好色啊!”从那之后,我开始害怕经过那个房子。很多时候我都会选择绕小路,或者是先远远地观察那个伯伯在不在家,再提心吊胆地从他家门前飞快地跑过去。
第二件事是我大三暑假时,一天晚上我骑着单车回宿舍,突然有一个骑着摩托车的男人从我身边擦过,伸手拍了一下我的屁股。那之后半年内我没有再骑过单车。后来我买了小电驴,每次骑车时身后有一点声响,我都会瞬间提起十二分的警惕。
我是幸运的,得以安全地长大。但这两件发生在我身上的小事,使我觉得我能想象到性侵亲历者那难以想象的恐惧。而这幕剧,呈现出来了更多的,在我想象之外的,庞大的痛苦,自责,自弃。(当然,还有充满力量的抗争。)
**当我们看到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并排走着,他们并非是在同一个世界里并行。**从女孩成长到女人,一个女性所经历的痛苦,她所遇到的阻碍,是一个男人几乎无法想象的。从她生下来起,带着亲人的爱和祝福(或许连这也没有),她却被抛到了一条注定崎岖难行的路上。她要忍受着痛苦:月经的,生育的痛苦。她要承受着“婊子”,“荡妇”的骂名。在学校里和职场上,那里提前为她建立起了许许多多隐形的墙壁。她的一生,是从鲜花蜜糖的牢笼,到柴米油盐的牢笼。她必须忍受。她没有自由。**有着阴道的人们,走在一条“阴道”上。这一切,是走在坦途上的另一些人们可能永远也无法理解到的。**这也是为什么,我们需要大声地、大声地将我们的痛苦说出来。
还想讲最后一件事。一天深夜,我从伦敦市中心回家。去地铁站的路上,我捡了一根树枝在手上。到了地铁站,窗口里的男性售票员问我,你干嘛拿着根树枝?我说,路很黑,我很害怕。他放声大笑说,不会有人伤害你的,你会安全到家的。我还是一路把那根树枝带回了家。走在那段路上我时不时地观察四周有没有陌生人靠近,我想象着如果突然有人扑向我我要怎么样用这一根树枝回击。多么脆弱的武器啊,它几乎不能保护我。演这出话剧,说出“阴道”,当我们在女性游行里高举着秋瑾的⟪勉女权歌⟫ — 就像走在一条黑暗的路上,我紧握在手上的那一根小小的树枝。比起武器,它或许更像是一种信念。黑暗庞大,然而我还是会用尽全力地挥舞它。希望有一天,女性的黑夜可以消失。
阿雷雷
History, University of Warwick
扮演这位大阳这位性工作者的过程一度让我十分纠结和尴尬。这种纠结和尴尬主要来源于一种道德上的困境。相比被骗入性服务行业,遭受了性暴力和羞辱的大阳,我实在是一个太幸运的人了,能够在英国读博,甚至没有经济压力。我该如何去阐释这样一个身处底层,遭遇不幸但又充满勇气和正义感的女人呢?**我没有办法代表她,过于幸运的我没有这个资格。**后来我说服自己还是要努力去阐释这个角色,让更多的人知道底层女性的困境和反抗。**即使我无法准确地再现她,至少我要表现出她的勇敢。**大阳的台词其实是非常北方/东北口语化的,而我本身带有南方口音,非常别扭。后来我换了自带“大萝卜”气质的南京话,更加贴近底层人民的气质,我说话时的语气和表情也可以更加豪迈。语言真的可以塑造一个人的精神气质。
第一次带妆彩排也是非常有趣的体验。改变服饰和妆容是非常有效的表达角色的性别特质和职业特征的手段。而性工作者就是一个被高度性化的群体。我们在准备服装时用了非常夸张的豹纹和高跟鞋,搭配浓烈的妆容,体现她的“廉价性感”特质。尽管这个真实的人物本身的日常着装也许并不是这样的,但是在戏剧的舞台上,这种符号化的表现方式就会被自然而然地采纳,只有这种高度性化的装扮才是符合大众想象的接受性剥削的群体。这样的性别扮演也让我感到为难,因为我既没有女性化特质浓厚的衣服,也没有化妆品,更没有化妆技术。在我成长的过程中,我不需要依靠钻研打扮成为“好看”的女性以获得更多关注和爱,从未踏入职场的我也从未被要求必须习得化妆技巧。或许我走向了学术道路的原因之一就是它的工作环境对女性的外貌要求相对比较低。我不需要花时间、金钱和精力在钻研打扮上,可以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我的学习和爱好上。这又体现了我一直享受的一些特权吧,身为女性却能免于接受“没有丑女人,只有懒女人”的规训。我总是心安理得地接受自己的懒,而不觉得自己需要去努力变得更美。而我身边大多数的女性都无法逃脱“我要变得更好看”的魔咒,焦虑和痛苦一直伴随着她们。消费主义的狂潮不断诱使她们花费更多的金钱和时间去通过消费来提升外貌。随着年龄的增长,衰老的恐惧也会随之而来。“美”是大多数女性一辈子的,不得不去为之奋斗的事业,而多数男性却可以免受这样的剥削,甚至去消费女性的“美”。
虽然我深刻地意识到我和大阳这个角色的巨大差距,但是有一点,是我们身为女性活在这个世界上所共同面对的,那就是针对性和性别的暴力。每次孤身一人往返考文垂和伦敦排练,结束排练的时候天都是黑的,我必须时刻警惕会不会被人尾随和抢劫,因为针对亚裔女性的性骚扰和暴力抢劫太普遍了。在我们排练的这段时间,我们就有两个小伙伴刚排练完就被抢劫了,警方却毫无作为。身为女性,就是要活在各种恐惧之中,任何阶层的女性都无法避免。我希望通过这次演出,可以让更多的人认识到中国女性的痛苦和抗争。
2015年的情人节,我在伯克利第一次看到了阴道独白的演出,震惊于演员们的表演和对于“性”的态度,想着有一天自己也能演出就好了。后来国内的大环境越来越差,演出这样的话剧阻力变得很大,我一度以为自己没有这样的机会了。因此能够在英国用中文参与演出真的是太幸运的一件事,非常感谢大家的努力和付出!
烤鸭
Museums and Galleries in Education, UCL
我的家人在知道我参演《阴道之道》后非常愤怒,他们觉得这是女孩“不含蓄”的表现,是“丢脸”,这让我意识到,**只要性的禁忌还在继续,只要愚昧和无知依然被认为值得炫耀,只要对女性的苛求和自我苛求被整个社会视为理所当然,我们的话剧就有必要一直演下去。**我并不感到羞耻,我感到畅快和骄傲,加入Vachina和参演《阴道之道》是我在英国这一年做出的最有意义的一个选择。只要触碰到台词,不论第几遍,我都能感到周围在瞬间一片宁静,内心的力量便汹涌而来。
Rosemary
Gender (Sexuality), LSE
我是Rosemary,我在《阴道之道》话剧里参演了「性工作者」一幕。
在这样的社会语境之下,人们提到性工作者,很难不联想到“风尘” “堕落” “放荡”这样的词。可在这一幕我感受到的,是两个灵动且鲜活的有趣女人。大阳每每讲到他人的欺侮便义愤填膺,对于不公她是一定要回击;柳莺虽相对保守些,却也大谈自己对愉悦的探索和尝试,在她这里欲望变成了一件正经事。
我禁不住想,**欲望与愉悦——这令多少“好女人” “正常女人”大惊失色、视作洪水猛兽的词语,难道不正应该被这样轻松自得地表述出来?**可以说,柳莺这个角色,在某种程度上更使我卸下了对愉悦的警惕。要同社会对女性身体那千千万万种审视与规训抗争,鼓励女性正视欲望、说出愉悦,真是个无可或缺的起点。
对于女性身份和身体的不公正,不仅仅是政治经济参与上的不接纳,不只是配额的倾斜、法令的缺席。女性所遭遇的不公,还发生在厨房里、饭桌旁、卧室中、床上——甚至每一个看似微小的情境之中。这也是为什么,对于身体欲望与愉悦,我们就是要大声、轻松、愉快地说出来——只有这样,我们才能以自己的力量,去同那宏大的失语做对抗。
我也猜想女性的群体中,一定有着千千万万个“大阳”和千千万万个“柳莺”——她们不会顶着皮肤上的淤青在家中忍气吞声,也不会对身体的愉悦避而远之。她们或许穿着廉价的衣衫,或许从事着某种所谓廉价的劳动,但这并不妨碍她们明媚爽朗、趾高气扬。
Connie
Liberal Arts, King’s College London
我自称是一个女权主义者,并不需要谁来给我买包包口红,烤蛋糕送玫瑰。这些事情丝毫不需要依靠女权的觉醒就可以完成。我想要的,比这些物质上的恩惠更重要——我想在步入职场时被平等对待,不因为我未婚未育就对我产生偏见,不因为我单身就反复催促我找相亲对象,不用重复“到什么年纪该做什么事”的毫无意义的循环。我希望和未来的丈夫共同承担家庭经济来源和家务,希望我们在育儿中的付出是对等的。希望在年华老去的时候,不被要求“你应该活得像一个少女”,希望不被叫作“黄脸婆”。我期待的,是从长久的刻板印象和污名化中逐渐解放,我想要的,是真正成为“半边天”中的一员。
蔚欣
Design – Communication & Experience
Goldsmiths University of London
2019《阴道之道》的演出中,我扮演「初夜」一幕中D的角色。这真是个自由的人,我要说她有胆量这么做,她似乎也不需要什么胆量,只是当她感受到没有道理的限制,便无法忍受,必须要“做些什么来打破这黑暗”。如同一只自由的鹿,突然发现自己居然是被禁锢起来的,而这边界却看不到,就宁可跳下悬崖,也一定要离开这牢笼,没有一丝留恋。在所谓的初夜发生之前,我也懵懵懂懂的一直有跳下“那悬崖”冲动。
十几岁的时候,同龄的人讨论第一次,往往默认要结婚之后的,讨论婚前性行为的时候,往往默认是无耻下流的。我虽然不需要面对这样的指控,但是内心渐渐产生一种义愤难平。作为一个性早熟的女孩,我感到自己夹在一个很奇怪的境地,似乎守身如玉,洁身自好成为了唯一的美好,如若偏差就万劫不复?为什么?性不美好吗?爱不美好吗?爱与性的结合难道不美好吗?关结婚什么事?我如果并没有在风华正茂之时结婚,难道只能任年轻的爱情与青春同流逝吗?只可惜当时我也想不明白这些,更不知道怎么表达,只得闷声。
十几岁的年纪,思想摇摆不定,这样的问题实在是恼人极了。我也喜欢纯洁带来的美感,可是我实在无法认同性自由即丑恶的观点,这伤害了谁呢?为什么平白无故的要面对这样可怕的指责?想到气恼时简直觉得不如早点解决了这个麻烦的第一次,再也不用想这么多,干脆做个荡妇,坦然接受羞辱。
**然而这羞辱是不该受的,这羞辱是不该存在的!**所谓的第一次不该有价值取向,更没有什么值钱与否,有的只是个人意愿和一次亲密经历。D最终忍无可忍去找朋友“破处”,并不愉快,但是她很开心。她开心的,不是她的性体验,而是终于脱离了处女身份,失去了第一次,她觉得自己终于不需要再管其他人的眼光了,终于自由了!虽然这个行为想法看似过激,但她打动我的地方也正是在这里。与数年前的我不同,她很清楚自己被什么所阻碍,她用最直接的方式与之抗争,用实际行动表达了自己的不屈服,将自己暴露在危险的舆论之下,安然享受自己理所应当却不被承认的自由。她做了我曾经想做却不敢的事。
Zoe
Media and Communication, LSE
我是Zoe, 在「自慰课堂」中扮演老师,却实则是这自慰课堂的学生。
可能和大多数女生一样,我也有过对自己身体,对那个奇妙快感充满了好奇、疑惑甚至惊讶的时刻。那时的我不知道这些是什么,不懂做爱,不懂高潮,不懂自慰,只是顺其自然地让自己舒服,享受那种快感,但久而久之便也开始迷惑,开始质疑。所以什么才是真正的了解,什么才是真正的接受,关于这些问题,我始终在学习的路上。
其实我算幸运,虽然我的家庭并没有开明到可以毫无芥蒂地谈论“性”,但也不会对此干涉太多,也在各个方面给我了相对足够的自由。可能也正是因为如此,尽管我并没有过因为我的性别而被他人以暴力、恶意相待的痛苦和伤害,但仅仅是从身为一个女性,从在我生命中经过的千千万万的女性身上,反身思考女性在社会中的价值和地位,都让我感受到,基础的性教育所带来的对于自己身体的了解,并在此基础上促使我们进一步接受自己,真正的爱自己,是多么的重要。
对于一件事物的惊恐和犹豫,大多是源于未知。所以曾经的我,以及现在的我才在犹豫中选择了面对,甚至想要更多、更多地去学习,去了解。说出曾经不敢说、羞于说的话,甚至在众多人面前这么说,带领他们尝试说、敢于说,从而看到、了解更多,或者说更能感受到并骄傲于自己存在的重量。我想这是我想要出演这一幕的原因。
然而我自然也懂得,并不是通过他人的强推就可以带来一个人的觉醒和新的认知,自慰、性这些事可能永远都会成为被封闭于内心的关键词。有人会认为无论我怎样做都是徒劳,因为不能改变就认为这毫无意义。但其实从曾经的我到如今作为“老师”为大家上这一堂课,我的改变却是事实,我的这堂课让曾经的“听不到”,变成“背景音”,让曾经的“不能提”,变成“不曾停”。我相信冥冥中一定改变着什么,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会带领我们走向自由和光明。
阿涩
Gender Studies, SOAS
我是阿涩,我在「婊」里演大婊。
“婊子”这个称呼,是专门用来骂女人的,我甚至想不出与它对应的、专门骂男人的词——哦,他们是“婊子养的”。可是,这还是在骂女人。也就是说,一个男人不好,不是他的错,而是他母亲的错。真是不可理喻。
**“婊子”这个词,映射了背后一整套用来规训女人的文化。**每个阶段的女人,都有一套行为准则,其核心就是顺从,奉献,牺牲自己。而有意地,或无意地不服从这些规训的女性,就是“婊子”。
“婊子”为什么不能是一种我们可以成为的人呢?如果女人因为做自己,爱自己而成为婊子,为什么不成为婊子中的一员?做一个婊子,是拥抱对女人的污名,是跳出男权文化给女人画的囚笼,甚至是让女性们给自己更多自由。
所以,为什么我们不做婊子呢?
我特别喜欢这一幕,特别特别地喜欢。希望你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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